不动早期作品《for pain——为了痛苦》
我是最近才开始写随笔的,护士说每个人都应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我过去经常看书,这应该是喜欢的事吧。于是护士带我去图书室,问我要看什么书。我看着那些零星排列的杂志与古旧书籍,捡了离我最近的两本。没多久,我便把图书室的书全看完了。护士说近期不会有新的书,干些别的事吧。她带我去花园散步。她总是和我在一起,因为据说我是属于危险病人的行列,虽然从用布紧紧捆绑的境遇好转到可以去花园呼吸空气,院方还是觉得应该有个人陪着我才好。护士名字叫素,病人们暗地里叫她“美人”,但她并不知道。她总是那样的笑,走在别人的前面,长发飘逸着。病人们在她背后说我对她图谋不轨,他们说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我在暗恋她。他们对我又羡又妒,同时也劝我积极行动。
她带我去花园散步。天蓝得更深,比昨天的天空、前天的天空更蓝。我该用湛蓝来形容它,或用修辞上的比喻、拟人、夸张……我的作文成绩一向不好,小学时老师问我为什么在作文《回家路上》上只写一个字:走。我看着她,回答:我少加了一个字——路,我该写“走路”。同学们哄堂大笑,那个女教师涨红了脸,使劲拎着我去做智力测验。我记得她拿着试卷的样子:(我记忆力惊人得好。很小时候的事,无论巨细,我全记得清清楚楚)她拉着测试老师的衣服使劲摇头,大声说:不可能!不可能!透过她身体摇动的缝隙,我看到了试卷上的得分——三百分。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天才儿童,我过目不忘。我仍然记得那女教师离开了学校,同学们说是我把她气走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开始手把手教我写作文,她给我的作文加上许多人物、花草、语言、行动和修辞。老师给的批语是:比喻得很优美。第二次我自己写,老师不太高兴,他的批语说:不要用相同的句子。母亲说人不能写两篇同样的作文,第二次一定要比第一次写得好。做人也一样。我听母亲的话,她说孩子就该这样。现在我很听护士的话,因为病人就该如此。
素带我去花园散步。她问我喜不喜欢园艺,我说我就做吧。她说我不必太客气,如果不喜欢不要勉强。我说:不勉强。但是不久素被院长狠狠地责骂了一通。因为她的病人在使用园艺剪刀时剪伤了自己,若不是在一边的她发现及时,她的病人可能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亡。事后,素一脸不快地问我:你没有痛觉吗,为什么不早说?我回答:你没有问我。素的脸上失去了往曰的笑容,她把我锁在房间里,说:本以为你是老实人,原来这么坏。后来她总算消了点气,给了我一支笔一本本子,说:写吧,总比坐着发呆好。
我坐着想。我记忆力很强,很小时候的事也能回想起来。母亲在说过去的事时我总说我记得。母亲说,小孩子撒谎不好,我就再也不说我记得了。可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身上就常常带着伤。母亲问我我说不知道。母亲便带我去了医院——我从小就是医院的常客。更小的时候,我经常痉挛,母亲很担心去向医院求救,医生说是因为缺觉。母亲这才发现晚上关上灯后我的眼睛也是睁得大大的。医生给我开了很多安眠药,到住进这家医院之前,我还在靠吃安眠药睡觉。为了这,母亲一直很自责,她觉得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她相信了那个庸医的后果。
我没有痛觉。我不会痛,不仅不会痛,也不会觉得痒、温暖、寒冷,甚至无法感觉到母亲在握我的手,除非我亲眼看到。不过我的嗅觉、视觉、听觉都相当好,只是我闻东西、看东西、听东西的方式与别人不同。别人说:啊,我看到了。我会说:我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物理老师说:光速比音速快,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远处的灯光却听不见其中人们在说些什么。可是我感觉到的不是那些。我看到一个人,可我听到的是我身边的人的说话声,闻到的是我头上香波的气味。科学家说人可以把他的注意物体从众多事物中过滤出来,可我却是个例外。人们记起大卡车可以想象到庞大、巨大的笛鸣和呛人的油烟。可是我可能想起同桌的零嘴的气味,因为老师讲课时他正在偷吃。我没有痛觉,不仅没有痛觉,逻辑能力也与众不同。但是我的记忆力很强,只要母亲说一遍:大卡车= 庞大+ 巨大的笛鸣+ 呛人的油烟,我就可以在老师提问时照本宣读。老师说正确,母亲说我是好孩子。正确= 诚实= 母亲的话的恒等式便在我心中成立了。
我没有父亲,他抛弃了母亲。母亲总说并不是因为我。老师同学听说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就很注意我。他们对我说的话和对别人说的不一样。其实他们完全不必那么做:我没有痛觉。我不仅不会感到身体的痛楚,我也不会心痛。
我不会心痛。不仅不会心痛,也不会快乐、兴奋、悲哀、愤怒、无奈、恐惧,我甚至无法区别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美丽的女人和丑陋的女人就像“美丽”和“丑陋”这两个字一样。“丑”这个字本身丑吗?我眼里它既不美也不丑,它只是字,被人造出来而已。美丽的女人和丑陋的女人也一样,她们只是父母交合的产物,是基因。我的一个朋友说我是学禅的料,因为我超然一切,不仅学习好得吓人,而且无论遇到生老病死我的表情都不曾变化。他们说我几乎不笑,只有别人说“笑”时我才咧嘴。真是个怪人。
原本母亲担心我若没有痛觉总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地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她向很多医生求助,最后诊断为一个很小的神经交错阻碍了神经冲动进入我的触觉中枢。因为患部在大脑而且神经过于纤细,手术成功率极低且风险很大,母亲也就死心了。她昂然接受了我这个“不正常”的儿子。她花了比其她母亲多无数倍的心血教导我这个没有痛觉,没有羞耻感、荣誉感的儿子做人,做一个正常人。我考进了重点高中,很快,可能会进入重点大学少年班。
可是,出了点事。某一天,我经过走廊时没有看到“小心花盆”的告示牌,没有把握好尺度的右臂接二连三地把一排花盆从楼上推了下去。目击现场的学生看到我像散花天女般神情自若地走过。而一个不幸在楼下走过的学生被坠下的花盆击中脑部,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立时毙命。
校方根本不相信是我做的,可目击现场的学生一口咬定,而我那天也确实经过那道走廊。应该是我间接杀死了那个学生。警方与校方为我的冷静感到惊讶。“有人死了,你不难过吗?”
“不。”我回答。舆论一片哗然,他们称我是“恶毒的少年”、“冷血的杀手”,他们追问:是谁造就了这个少年凶犯。
母亲哭了,到处奔走。医生出庭做证使我免于进教养院,但是对于我这个在社会上可能对更多人的生命造成威胁的人而言疯人院是最好的去处。母亲这时终于承认她的儿子“不正常”了。来探视我时,母亲总在哭。我看着她的泪水,认为这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东西是一种属性,当然多了点盐,少了氯化物。我想:其实住在里面和留在外面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母亲所执着的好与不好就好像文字游戏一样。但是她如果不问,我不会说。
我有痉挛了,查出原因仍是失眠所致。我早就习惯了吃下安眠药后,闭上眼睛入睡。母亲同医院和法院交涉,希望由她来继续照顾我。当然她会把我锁在屋内。不知疏通了多少关节,我终于被秘密地送回了家。母亲拥抱了我,说:你瘦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母子俩又在一起了,就像过去一样。
我依然是个乖孩子,很少说话,帮忙做一些不容易使自己受伤的事。所有会使我受伤的东西早被处理掉了,屋里空荡荡的,一个很大的橱柜正等待被取走。我没问这么做是因为避免我受伤还是家里实在没钱了。母亲从不教我为钱操心。
“你去楼下拿几张报纸来,”母亲对我说,“小心楼梯口的大橱。”我点点头,走了出去。“等一下,还是我——小心!”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眼前的大厅翻了个个儿,待图像终于静止时,我认为我坐在了大厅的地毯上。我刚才明明在楼梯口。我转过身。我看到大橱已经翻倒了,压在下面的母亲的身体。她睁大的双眼看着我,红色的液体从她的身体下沁了出来,粘在了地毯上。
得把地毯弄干净,我想。但是首先母亲得从地上爬起来才行。她叫我别碰大橱的,她爬起来后会把大橱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