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洛书前传]兽
“兽”的身体动了一下,两条腿像鱼尾一样柔软地移动着。
没有鳞片却泛着银色光芒的腿,在粗糙的岩石上划着神秘的圈。粘在腿上的杂草泄露了它移动的痕迹,不远处夹杂着泥土味道的稻草算是“兽”的床。
但是稻草上没有睡过的痕迹。慌忙堆放的稻草没有形成小山的形状,颓唐地散落在四周,一股一股的。“兽”因为好奇在上面行走过,显然嗅到泥土的味道让它勃然大怒,稻草就是这个时候被踩踏得四处都是的。
如果睡过,那里就该有一个圆形的痕迹,那是温和安宁的象征。
“兽”不曾合过眼,它恶狠狠地瞪着牢笼里的一切:冰冷尖利的岩石,粗大牢固的牢门,以及时不时出现在牢笼外的男人的身影。
男人望着被“兽”踢出牢笼的肉骨头。几个月来,无论是骨头还是水果,“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甚至能维持生命的水,他也不曾看到“兽”表示过渴望。
它是如何活下来的?
男人不禁嘲笑自己。活这个字眼,无论对于兽还是对于他,都是很遥远的东西。
不吃东西,神会死吗?
被关在牢笼里,数个月滴水不进,西王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男人蹲下身,他距离牢笼很近,刚开始只要他这么做,西王母就会扑向他,隔着牢笼对他发出吼叫声。它的爪子会穿过牢笼,朝着他的身体扑过来。这时它会狠狠地撞上牢门。不过它很聪明,撞到一次后,它就知道了牢门对它限制的范围。当男人站在它够不到的地方时,它就会很安静。男人总会忍不住进入它的领域,让它勃然跃起,而当它的爪子朝他抓过来,他会轻轻地侧过脸,让爪子掀起的风刃将他的脸划伤。
伤口不会流血,也没有疼痛,甚至连伤口都谈不上。因为再可怕的伤口,也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他又会忍不住靠近牢笼,迎接预料之中的西王母的袭击。
周而复始,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
奇怪,不会死却会感到疲惫?
西王母感到自己被愚弄,它慢慢退到牢笼里,不再瞪着眼前的男人。它趴在地上,尾巴在岩石上扫来扫去。男人可以想象,在西王母的面具下,它是怎样眯着眼睛,盘算着男人的事情。
就是这个时候,男人发现它开始变化的。
先是皮毛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毛发也开始变得稀疏。原本他以为这是它滴水不进的后果,等他意识到它正在变化时,他那久远不曾感受到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不知为什么,它不是先变化出手,而是变化出腿。雪白的纤长的女人的腿,却像鱼尾一样,自由地转着圈,仿佛它不是为了站立,为了行走,而只是为了划水生出来的。腿给了西王母很多快乐,有一段时间,甚至让它忘记了男人的存在。然而,很快地它发现腿并不能让它摆脱眼前的困境,它就不再划水了。同时,男人发现,它变出了手。圆圆的手肘,勾勒出精致线条的手臂,以及那双骨感有力的手。没有一丝的粗糙,每一个关节都经过精心地计算和勾画。它是利器,同时又是最美丽的艺术品。
手在地上移动着,摸索着,它丈量着牢笼的长度,揣摩着牢门的坚硬程度,有时它也会去查看一下男人的脸。
西王母第一次用手来触摸男人时,它再次被惹怒了,它抓住男人的长发,死劲地撕扯。男人抓住它的手臂,他手上的力量强得吓人,他抓住它,一把将它吊起来。他粗暴地想要摘下它脸上的面具,它用脚踢中他的身体,他才松开手臂。西王母跃到牢笼后侧,身体靠在岩石上,发出阵阵吼声。牢门的存在变得不那么可恶了,男人深深感到它对牢门的依赖。
如果自己拉开牢笼会有什么后果呢?
西王母会依赖禁锢自己的牢笼,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事情。
男人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西王母突然朝着牢门撞过来,它仿佛看不见牢门那样,径直撞上牢门。男人眼睁睁看到它是怎么撞上牢门,牢门又是如何不为所动,接着它的身体沿着牢门的柱子滑了下去。红色的血液沿着面具流了下来。这一瞬间,男人才意识到,它是活着的东西。
一瞬间,他的心口揪了起来。
它是活的,它是活的!
那么,它也会死。
他以为西王母是不会死的。作为镇守西方的神衹,天地化作的精灵,西王母怎么会死?他才发现,它的身体因为虚弱阵阵发抖,它的胸口也激烈地起伏着。它不再是自己在昆仑上看到的那个不可一世的精灵,它只是垂死的猛兽。
为什么自己会一瞬间被欲望所驱使,率领天兵天将去昆仑将它捉来?用尽神力建造这个牢固的牢笼,将它锁在其中不让任何人看?它不再是一个秘密,谁都知道玉帝张百忍迷上了西方的王母。为了它,他不惜成为天界的王;他按照神仙们的意愿,将天界变成神仙的天堂,都是为了能够独占它。
只是内心的一个小小缺口,张百忍内心的大厦从此崩溃。在人间历经生离死别,种种磨难,都不曾动摇他的神志,为什么仅仅因为在昆仑上的一眼……
那只美丽的“兽”只是伏在山崖上,望着蓝天休憩。他的内心却涌起了无数怪异的感觉,猫儿的爪子在心口搔弄,各种大小的声音占满了整个头脑。他就像被雷劈过的大树那样摇摇欲坠,而它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简直是妒忌。他妒忌它,所以他将它抓来。不再让它看到蓝色的天空,不再让它接触带着泥土香味的青草,不再让它拥有那份自由,他看着它痛苦地在窄小的牢笼里踱来踱去,他一次又一次感受它对着他吼叫掀起的风浪。
他觉得被关在牢笼里的不是“兽”,而是他自己。但是他不在乎。西王母被关起来了,它不能在外面闲逛了,别人再也看不到它了。他满足了。
哪怕这让他不再自由。
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张百忍以前只是看看书,丝毫不管理神仙界的事情。他是奇迹,他不在乎任何事情,哪怕妹妹思凡下界,神仙界倾巢出动,他都不曾皱过眉头。如今他不得不坐上玉帝的宝座,接受神仙们的礼拜。他们需要他做什么,比起成为精神偶像,他们需要他变成一个现实的东西。
一个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领袖。
他变得忙碌起来,尽管他依旧对那些漠不关心。各种管理制度开始完善,各种礼仪等级需要被神仙们耳熟能详。神仙界变成了高效率的机器。哪怕做同样的事情,他们必须比人类出色。因为他们是神仙!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神仙,等着他们将他变成领袖。他看着神仙界变得井然有序,看着神仙们那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红润起来。他们甚至开始品尝人间的食物,然后开始赞叹神仙的永生不朽。
他们是神仙,他们不死。仅仅凭这点就够了。他们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失去性命,披上神仙的外壳。
他们忘记了他们曾经不满为之抗争过的存在,他们现在可以毫不可耻地去赞美他们,只因为他们是神仙!
神仙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哪怕神仙也有等级,也有高低,也有俯视,也有臣服。那些曾经不屑的高贵头颅因为披上了华丽的外壳变得健忘。没关系,因为他们是神仙,如果太在意人间的世界,只能让他们变成凡夫俗子。
他就这么看着这一切的发展,一如看着人间界的自己。
他的心脏不会跳动,他的头脑不会思考,他会觉得这个身体是如此轻盈,仿佛随时都会在空中飘舞。直到他走近她的牢笼,他才感到肉体的沉重。
它已经基本变成了人类。美丽的锁骨,高挺的双胸,纤细的腰身,圆圆的臀部。它全身赤裸,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将牢笼映照得通亮。
他看到它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有时在打卷,有时是拉扯。它仿佛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直到痛觉让它清醒过来。玩够了头发,它开始挪动身体。它像女人那样侧坐在地上,盘起的双腿又细又长。雪白的脚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铃铛。每当它移动时,铃铛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高兴。看到西王母这副模样,他没缘由的就是不高兴。他大步走上前,将地上的岩石踏出很响的声音,它发现了他,立刻趴在地上,对他发出动物的吼声。
刚才的一定是幻觉。他走到牢门前,俯视着做出兽的姿势的西王母。她不曾像女人那样玩弄自己的头发,她也不曾学会玩弄铃铛。
它是一头猛兽。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听上去十分遥远。干涩的感觉进入唇间,他感到苦涩。他想吐出这种感觉。
他看到它不再吼叫,它放下警觉的姿态,站起来。西王母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神女。
她走向他,他看到她的手沿着门柱慢慢滑上来,他看到她雪白的手指穿过牢门,慢慢落到他的脸上。他感到她手上的热度,同一瞬间,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美丽的神女问他:“你希望我变成这样吗?”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紧紧地抓着这只手,如果是一般神女一定因为疼痛尖叫起来,但是西王母不为所动。
他慢慢放下她的手。雪白的手腕上现出红色的痕迹。
“变成人站在你的身边?”
“你希望我变成一个女人?”
神女大笑起来。牢笼盛不住她的笑声,气息夺路而出。他的法衣的一角因此掀了起来,随着衣襟的落地,神女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为什么你不能变成野兽?”
“变成野兽,和我一起回昆仑去。”
“这里不是你的地方,你渴望的地方是我所在的地方……”
他望着神女,西王母的形象在他的眼中碎裂了。
“我不会变成野兽,而你也不可能成为人类。”西王母放下了手臂,他看到一个全身雪白的神女站在他面前。冷冽的气质和刚才完全不同。
“真可惜,我们是如此相似。”张百忍说。神女不为所动。
“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牢笼化作烟雾消失了,四周的岩石也纷纷失去色彩。一阵风吹过,两人已经站在悬崖上了。
这里正是张百忍第一次看到西王母的地方,而他将她囚禁在这里。他知道她是代替他被囚禁在这里的,代替他的灵魂,被关在这个地方。
他朝着西王母伸出手。如果不这么做,西王母一定会立刻飞到昆仑深处。他慢慢地靠近她,他抚摸着她的面具,第一次,每一个纹路,每一片皮毛,他都要看个清楚仔细。
面具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得不加紧速度。他将面具轻轻揭开。面具下,他看到一个女人美丽的下颌。雪白的鹅蛋形的下颌,让他的心颤动了一下。
他匆匆打开面具,他仿佛看到一张女人美丽的脸庞,那里是眉毛,那里是眼睛,鼻子,嘴……那张脸庞是那么模糊,他禁不住想要擦自己的眼睛。神女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张百忍闭上了眼睛。
鲜血就是这时染上张百忍全身的。
铺天盖地的鲜血从头颅的伤口中奔泻出来,浇了张百忍一头一脸。他感到手臂的沉重,他松开了手。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他眨了眨眼睛,从染着鲜血的眼睛里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是鲜红色的。
他看到一只白色的母豹躺在他的脚边。在一边的岩石上滚动的,是它的头颅。他再看看手上的花朵,这是从西王母面具上摘下来的。鲜红色的花朵在风中绽放着。
他从鲜血中挪动脚步,停滞的大脑开始运作。对的,刚才那瞬间,他看到的景象。他看到一只母豹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是的,他立刻杀死了母豹,这是一种本能,很久以前,在地上,他就是靠着这种本能活下来的。
他又想起,他曾在这里看到一只雪白的母豹,对着身边的天兵天将说道:我想要那个东西!他记起,为了这只母豹,他成为了玉帝,整个神仙界的主宰,他想到自己将这只母豹关在牢笼里,不给它任何食物和饮水;他想起它是怎么在虚弱中,不断憎恨着他;他记起自己和母豹两人在牢笼的时候,他发出的喃喃自语:
“成为人类吧。”
为什么不是成为神仙?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称作神的生物吧。
在幻想中,他看到它变成美丽的女人,诱惑着他,他听到她说出他内心的话,他笑了。原来这就是自己的欲望,隐藏在生命之后,不曾被人看到的欲望。
为了这个欲望,他将它捕捉起来;为了这个欲望,他杀死了它……
西王母,你听到了吗?这是一个男人对你怀有的欲望;西王母,你知道吗?他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
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你只是一个野兽……
你怎么可能知道,曾经有个被称为玉帝的男人,他渴望化身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