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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图洛书外传] [河图洛书前传]兽

本主题由 天戒 于 2007-10-7 01:29 AM 分类

[河图洛书前传]兽

“兽”的身体动了一下,两条腿像鱼尾一样柔软地移动着。
没有鳞片却泛着银色光芒的腿,在粗糙的岩石上划着神秘的圈。粘在腿上的杂草泄露了它移动的痕迹,不远处夹杂着泥土味道的稻草算是“兽”的床。
但是稻草上没有睡过的痕迹。慌忙堆放的稻草没有形成小山的形状,颓唐地散落在四周,一股一股的。“兽”因为好奇在上面行走过,显然嗅到泥土的味道让它勃然大怒,稻草就是这个时候被踩踏得四处都是的。
如果睡过,那里就该有一个圆形的痕迹,那是温和安宁的象征。
“兽”不曾合过眼,它恶狠狠地瞪着牢笼里的一切:冰冷尖利的岩石,粗大牢固的牢门,以及时不时出现在牢笼外的男人的身影。
男人望着被“兽”踢出牢笼的肉骨头。几个月来,无论是骨头还是水果,“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甚至能维持生命的水,他也不曾看到“兽”表示过渴望。
它是如何活下来的?
男人不禁嘲笑自己。活这个字眼,无论对于兽还是对于他,都是很遥远的东西。
不吃东西,神会死吗?
被关在牢笼里,数个月滴水不进,西王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男人蹲下身,他距离牢笼很近,刚开始只要他这么做,西王母就会扑向他,隔着牢笼对他发出吼叫声。它的爪子会穿过牢笼,朝着他的身体扑过来。这时它会狠狠地撞上牢门。不过它很聪明,撞到一次后,它就知道了牢门对它限制的范围。当男人站在它够不到的地方时,它就会很安静。男人总会忍不住进入它的领域,让它勃然跃起,而当它的爪子朝他抓过来,他会轻轻地侧过脸,让爪子掀起的风刃将他的脸划伤。
伤口不会流血,也没有疼痛,甚至连伤口都谈不上。因为再可怕的伤口,也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他又会忍不住靠近牢笼,迎接预料之中的西王母的袭击。
周而复始,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
奇怪,不会死却会感到疲惫?
西王母感到自己被愚弄,它慢慢退到牢笼里,不再瞪着眼前的男人。它趴在地上,尾巴在岩石上扫来扫去。男人可以想象,在西王母的面具下,它是怎样眯着眼睛,盘算着男人的事情。
就是这个时候,男人发现它开始变化的。
先是皮毛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毛发也开始变得稀疏。原本他以为这是它滴水不进的后果,等他意识到它正在变化时,他那久远不曾感受到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不知为什么,它不是先变化出手,而是变化出腿。雪白的纤长的女人的腿,却像鱼尾一样,自由地转着圈,仿佛它不是为了站立,为了行走,而只是为了划水生出来的。腿给了西王母很多快乐,有一段时间,甚至让它忘记了男人的存在。然而,很快地它发现腿并不能让它摆脱眼前的困境,它就不再划水了。同时,男人发现,它变出了手。圆圆的手肘,勾勒出精致线条的手臂,以及那双骨感有力的手。没有一丝的粗糙,每一个关节都经过精心地计算和勾画。它是利器,同时又是最美丽的艺术品。
手在地上移动着,摸索着,它丈量着牢笼的长度,揣摩着牢门的坚硬程度,有时它也会去查看一下男人的脸。
西王母第一次用手来触摸男人时,它再次被惹怒了,它抓住男人的长发,死劲地撕扯。男人抓住它的手臂,他手上的力量强得吓人,他抓住它,一把将它吊起来。他粗暴地想要摘下它脸上的面具,它用脚踢中他的身体,他才松开手臂。西王母跃到牢笼后侧,身体靠在岩石上,发出阵阵吼声。牢门的存在变得不那么可恶了,男人深深感到它对牢门的依赖。
如果自己拉开牢笼会有什么后果呢?
西王母会依赖禁锢自己的牢笼,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事情。
男人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西王母突然朝着牢门撞过来,它仿佛看不见牢门那样,径直撞上牢门。男人眼睁睁看到它是怎么撞上牢门,牢门又是如何不为所动,接着它的身体沿着牢门的柱子滑了下去。红色的血液沿着面具流了下来。这一瞬间,男人才意识到,它是活着的东西。
一瞬间,他的心口揪了起来。
它是活的,它是活的!
那么,它也会死。
他以为西王母是不会死的。作为镇守西方的神衹,天地化作的精灵,西王母怎么会死?他才发现,它的身体因为虚弱阵阵发抖,它的胸口也激烈地起伏着。它不再是自己在昆仑上看到的那个不可一世的精灵,它只是垂死的猛兽。
为什么自己会一瞬间被欲望所驱使,率领天兵天将去昆仑将它捉来?用尽神力建造这个牢固的牢笼,将它锁在其中不让任何人看?它不再是一个秘密,谁都知道玉帝张百忍迷上了西方的王母。为了它,他不惜成为天界的王;他按照神仙们的意愿,将天界变成神仙的天堂,都是为了能够独占它。
只是内心的一个小小缺口,张百忍内心的大厦从此崩溃。在人间历经生离死别,种种磨难,都不曾动摇他的神志,为什么仅仅因为在昆仑上的一眼……
那只美丽的“兽”只是伏在山崖上,望着蓝天休憩。他的内心却涌起了无数怪异的感觉,猫儿的爪子在心口搔弄,各种大小的声音占满了整个头脑。他就像被雷劈过的大树那样摇摇欲坠,而它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简直是妒忌。他妒忌它,所以他将它抓来。不再让它看到蓝色的天空,不再让它接触带着泥土香味的青草,不再让它拥有那份自由,他看着它痛苦地在窄小的牢笼里踱来踱去,他一次又一次感受它对着他吼叫掀起的风浪。
他觉得被关在牢笼里的不是“兽”,而是他自己。但是他不在乎。西王母被关起来了,它不能在外面闲逛了,别人再也看不到它了。他满足了。
哪怕这让他不再自由。
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张百忍以前只是看看书,丝毫不管理神仙界的事情。他是奇迹,他不在乎任何事情,哪怕妹妹思凡下界,神仙界倾巢出动,他都不曾皱过眉头。如今他不得不坐上玉帝的宝座,接受神仙们的礼拜。他们需要他做什么,比起成为精神偶像,他们需要他变成一个现实的东西。
一个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领袖。
他变得忙碌起来,尽管他依旧对那些漠不关心。各种管理制度开始完善,各种礼仪等级需要被神仙们耳熟能详。神仙界变成了高效率的机器。哪怕做同样的事情,他们必须比人类出色。因为他们是神仙!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神仙,等着他们将他变成领袖。他看着神仙界变得井然有序,看着神仙们那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红润起来。他们甚至开始品尝人间的食物,然后开始赞叹神仙的永生不朽。
他们是神仙,他们不死。仅仅凭这点就够了。他们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失去性命,披上神仙的外壳。
他们忘记了他们曾经不满为之抗争过的存在,他们现在可以毫不可耻地去赞美他们,只因为他们是神仙!
神仙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哪怕神仙也有等级,也有高低,也有俯视,也有臣服。那些曾经不屑的高贵头颅因为披上了华丽的外壳变得健忘。没关系,因为他们是神仙,如果太在意人间的世界,只能让他们变成凡夫俗子。
他就这么看着这一切的发展,一如看着人间界的自己。
他的心脏不会跳动,他的头脑不会思考,他会觉得这个身体是如此轻盈,仿佛随时都会在空中飘舞。直到他走近她的牢笼,他才感到肉体的沉重。
它已经基本变成了人类。美丽的锁骨,高挺的双胸,纤细的腰身,圆圆的臀部。它全身赤裸,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将牢笼映照得通亮。
他看到它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有时在打卷,有时是拉扯。它仿佛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直到痛觉让它清醒过来。玩够了头发,它开始挪动身体。它像女人那样侧坐在地上,盘起的双腿又细又长。雪白的脚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铃铛。每当它移动时,铃铛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高兴。看到西王母这副模样,他没缘由的就是不高兴。他大步走上前,将地上的岩石踏出很响的声音,它发现了他,立刻趴在地上,对他发出动物的吼声。
刚才的一定是幻觉。他走到牢门前,俯视着做出兽的姿势的西王母。她不曾像女人那样玩弄自己的头发,她也不曾学会玩弄铃铛。
它是一头猛兽。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听上去十分遥远。干涩的感觉进入唇间,他感到苦涩。他想吐出这种感觉。
他看到它不再吼叫,它放下警觉的姿态,站起来。西王母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神女。
她走向他,他看到她的手沿着门柱慢慢滑上来,他看到她雪白的手指穿过牢门,慢慢落到他的脸上。他感到她手上的热度,同一瞬间,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美丽的神女问他:“你希望我变成这样吗?”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紧紧地抓着这只手,如果是一般神女一定因为疼痛尖叫起来,但是西王母不为所动。
他慢慢放下她的手。雪白的手腕上现出红色的痕迹。
“变成人站在你的身边?”
“你希望我变成一个女人?”
神女大笑起来。牢笼盛不住她的笑声,气息夺路而出。他的法衣的一角因此掀了起来,随着衣襟的落地,神女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为什么你不能变成野兽?”
“变成野兽,和我一起回昆仑去。”
“这里不是你的地方,你渴望的地方是我所在的地方……”
他望着神女,西王母的形象在他的眼中碎裂了。
“我不会变成野兽,而你也不可能成为人类。”西王母放下了手臂,他看到一个全身雪白的神女站在他面前。冷冽的气质和刚才完全不同。
“真可惜,我们是如此相似。”张百忍说。神女不为所动。
“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牢笼化作烟雾消失了,四周的岩石也纷纷失去色彩。一阵风吹过,两人已经站在悬崖上了。
这里正是张百忍第一次看到西王母的地方,而他将她囚禁在这里。他知道她是代替他被囚禁在这里的,代替他的灵魂,被关在这个地方。
他朝着西王母伸出手。如果不这么做,西王母一定会立刻飞到昆仑深处。他慢慢地靠近她,他抚摸着她的面具,第一次,每一个纹路,每一片皮毛,他都要看个清楚仔细。
面具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得不加紧速度。他将面具轻轻揭开。面具下,他看到一个女人美丽的下颌。雪白的鹅蛋形的下颌,让他的心颤动了一下。
他匆匆打开面具,他仿佛看到一张女人美丽的脸庞,那里是眉毛,那里是眼睛,鼻子,嘴……那张脸庞是那么模糊,他禁不住想要擦自己的眼睛。神女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张百忍闭上了眼睛。
鲜血就是这时染上张百忍全身的。
铺天盖地的鲜血从头颅的伤口中奔泻出来,浇了张百忍一头一脸。他感到手臂的沉重,他松开了手。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他眨了眨眼睛,从染着鲜血的眼睛里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是鲜红色的。
他看到一只白色的母豹躺在他的脚边。在一边的岩石上滚动的,是它的头颅。他再看看手上的花朵,这是从西王母面具上摘下来的。鲜红色的花朵在风中绽放着。
他从鲜血中挪动脚步,停滞的大脑开始运作。对的,刚才那瞬间,他看到的景象。他看到一只母豹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是的,他立刻杀死了母豹,这是一种本能,很久以前,在地上,他就是靠着这种本能活下来的。
他又想起,他曾在这里看到一只雪白的母豹,对着身边的天兵天将说道:我想要那个东西!他记起,为了这只母豹,他成为了玉帝,整个神仙界的主宰,他想到自己将这只母豹关在牢笼里,不给它任何食物和饮水;他想起它是怎么在虚弱中,不断憎恨着他;他记起自己和母豹两人在牢笼的时候,他发出的喃喃自语:
“成为人类吧。”
为什么不是成为神仙?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称作神的生物吧。
在幻想中,他看到它变成美丽的女人,诱惑着他,他听到她说出他内心的话,他笑了。原来这就是自己的欲望,隐藏在生命之后,不曾被人看到的欲望。
为了这个欲望,他将它捕捉起来;为了这个欲望,他杀死了它……
西王母,你听到了吗?这是一个男人对你怀有的欲望;西王母,你知道吗?他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
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你只是一个野兽……
你怎么可能知道,曾经有个被称为玉帝的男人,他渴望化身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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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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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949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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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这个前传是不是指众神涅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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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第一次看到这篇
谢谢LZ分享拉
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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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aya at 2006-8-24 03:16 PM:
不止这个前传是不是指众神涅槃呢?
有点8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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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
喵~
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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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确实很早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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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是早期作品。。。。。
似乎是去年贴在某个论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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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lodo at 2006-8-27 11:43 AM:
这个不是早期作品。。。。。
似乎是去年贴在某个论坛的。
就是《河》的官方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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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前传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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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殿写的....其他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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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LZ辛苦啦,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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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魃

上编

当文字们从肮脏的黑暗的洞穴中被拖出来时,我听到了精灵们的悲鸣……—— 瞬间的忧郁者

仓颉认识云娘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
雪白的光脚丫踩在冰冷的绿色湖水里,渐渐染上一层红晕。女伴们在河上劝阻她,她反而乐此不疲,用脚丫溅起河水,洒了女伴们一身。女伴们叫着躲开了,无奈地在远处看她。不久,她们发现树林子里的蘑菇,两两相伴去采蘑菇了。
云娘再次抬起头时,黑色的鸟儿在头顶发出一声叫喊,飞走了。河水潺潺流动,不仅脚丫变得冰凉,连心口都冷起来。她匆匆走上岸,坐在石头上,擦拭脚丫。夏天还留着一点尾巴,穿过树林透过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她弯着身体,垂着头,慢慢打起盹来。
云娘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她在云层里面飞翔,看到好多的绿色高山,身边的云层就像棉花糖,她想要摘取时,又化作烟雾从指尖飘走了。
绿色的高山在脚下变成绿色的河流,看久了云娘开始腻味,她在梦中打着哈欠,眯着眼睛。突然她停下脚步,就像预见到什么的人那样,她停下了脚步。眼前不再是绿色,黑白相间的山体弥漫着如同男性血肉的气息。她仔细凝视着眼前的山脉,黑白的尽头依旧是黑白,可她告诉自己那里一定有什么,想要上去攀登,谁知一阵大风将她打下来。
云娘猛地醒来,她揉揉眼睛,原来是梦。隐约记得飞行的感觉,她笑了。
这时,她发现了对岸的“东西”。
如果那滥布片可以称作布条的话,那一定是大鸟们为了筑巢从附近的部落里叼来的。这一定是一只很大的鸟,布条一层又一层裹在一起。那黑色的卷曲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像是丝,但是丝有黑色的吗?嫘祖妈妈抽出来的丝不都是雪白的吗?纠缠在一起的丝们,团成一团,小鸟们在其中飞来飞去,觅食或是筑巢。
云娘觉得自己眼花了,她发现这个鸟巢在移动。
虽然很缓慢,但是它确实移动了。刚开始,云娘只是看到它的一端,现在,它整个出现在河岸边,俯下身体喝水。
鸟巢会喝水吗?
从鸟巢中探出来的脑袋是哪一只鸟儿的?
云娘站起来,她的头发随着身体的移动散落下来。不知是谁惊了四周的鸟,它们尖叫着起飞,呼拉拉地穿过河边,数不清的黑色羽毛中,云娘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要蓝,比海水还要蓝……
云娘想起去年部落里的一个小孩子在山上玩,跌落到一个深潭里。冰冷的深潭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她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看到痹烩个颜色更冰冷的颜色了。
不,也许不是冰冷,而是……
那是一个人。也许该说是人。云娘看他的身体慢慢显现出来。布条原来是一件华贵的礼服,但是显然长时间在丛林中让它破败不堪。雪白的丝绸变成烟熏色,绸缎上的刺绣只留下些许的影子,无法辨认原先的风采。那成堆的黑丝其实是头发,一层又一层,违反自然法则的卷曲着……可是在这一切的杂乱中,云娘看到了那双眼睛,以及那双手臂。
他正伸出双手捧水喝,河水在他伤痕累累的手上闪烁着太阳的光亮,将他苍白的脸色也照得有些许人类的色彩了。
他将手中的水放到干燥的嘴唇边,一颤动,水珠落到河水里,他没有喝到。
他注意到了一边的生命。不知何时,云娘已经走到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10多岁的女孩子,身体发育稍微有点起色,但是神态上还带着稚童的青涩。红扑扑的脸蛋望着苍白的肮脏的男子,柔顺的黑色长发有意无意地落了几缕在胸前。
她发现了什么,朝着男子的身体凑过来。她一把抓住目标,男子来不及阻止她。
“这是什么?”被抓在手心里的是一个长着蜻蜓翅膀的小东西,仔细一看,它还有着银色的头发和银色的小眼睛,它对着男子惨呼一声,就消失在云娘的手里了。
云娘吓了一跳,猛地向后跳了一步。
“这是什么?!”她大喊起来。她想起部落里的一个孩子就是摸了死尸,第二天发烧死了。那个孩子临死前不停说自己摸到了黑色的小东西。
“巫师,你是巫师?!”她吓坏了,想要逃走,却在原地打转,最后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
她没有听到男子的惊愕化作了叹息。
“既然这样,你就带着它吧,它是你的了。”
“不要!我不要那东西!”云娘的脸从双手中露出来,被泪水塞满的眼睛露出惊惧又厌恶的神色。
“它还没有名字,你要记得给它一个。”
巨大鸟巢般的男子站起来,向树林里移动。
云娘跳起来,大喊着:“滚回去!带着你的妖怪滚回去!”她瞥到地上的鹅卵石,一把抓起,朝着男子打去。鹅卵石打在身上,就像是随风带来的灰尘一样,瞬间崩溃散落化作烟尘。云娘想到梦中的景象,就像云烟一样。
仓颉就这样消失在云娘视野里,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云娘已经十六岁,出落成部落里最美的姑娘之一。
说是最美的姑娘之一,是因为部落首领的女儿女魃,也是几百里首屈一指的美人。云娘仿佛天上的云彩那样活跃的神色和柔媚的舞姿成为男人追逐的目标,但是他们也不能抗拒女魃带着一丝忧郁的知性美貌。
云娘和女魃从小就是好朋友,在云娘被部落人从山林中捡到后,首领就把云娘交给自己的妻子嫘祖,和女魃一起养育。嫘祖是首领的妻子,但是她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白金神女。白金神女、黑金神女和黄金三神女,据称只要得到其中之一就能成为世界的霸主。当年首领前往白金神女的居所,历经千辛万苦娶到神女。美艳无双的神女说:你所看到的我的容姿是我用神力凝聚的,如果你想要我的神力,我的美貌就会逐渐消失,变成人类无法忍受的可怕模样。你想要的是一个没有神力的绝世美人,还是一个拥有旷世神力的丑脸婆呢?
显然首领选择了后者。人们都说首领的妻子是最丑的女人,首领为了部落牺牲了男人的幸福。但是首领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是吗?除了东方的蚩尤,谁都无法和他抗衡。可是当他听到蚩尤得到黄金神女之后,首领的脸色变了。
据说那位黄金神女不仅法力无边,更是人间没有的绝色。首领被骗了吗?云娘曾和女魃一起偷偷摸摸去看过黄金神女,美丽的神女有着一头金灿灿的垂地卷发,她依偎在丈夫怀里的模样显得那么娇小,让人无法相信她已为人妻为人母。后来有人传出黄金神女不能生育,可惜之余,大家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们的嫘祖至少生了一位公主,而那位公主天生具有和神交流的能力。女魃是部落甚至中原最强大的女巫之一,她的存在也曾让蚩釉环转难眠。
尽管传说纷纭,战争的脚步却不曾在门外响起,云娘依旧和女孩子们一起跳舞,依旧会在祭祀结束之后,去神坛寻找女魃黑色的身影。
女魃是一位安静的公主。她从小就能和看不到的东西交流,而云娘唯一一次神奇的经历就是在河边遇到“移动的巨大鸟巢”。
“我也能看到,银色的短发,银色的小眼睛,有着蜻蜓翅膀的小东西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女魃疲惫地摇摇头,她刚结束向神的祈祷,一阵狂舞之后,她无力再与同伴辩驳。
“女魃也没看过的东西,是不是了不得的东西?”
女魃点点头。
“我看到过了不得的东西呢,不过那家伙后来对我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真是糟糕,也许他是一位大神呢,也许我会像传说的女子那样,和神生下小孩呢。”
云娘已经忘记自己怎么驱赶那位大神,甚至用鹅卵石砸他的事情。云娘没有告诉别人,甚至连女魃也不曾透露,自己好几次重返那个河边,寻找男子的踪影。随着年龄的增长,除了好奇,她的内心多了一份喜悦和焦虑。
“他到底是谁呢?他给我的是什么东西呢?”
见到男子的当天,她没有吃东西就睡觉了,她吓坏了,生怕自己在睡梦中死掉,醒了好几回,望着天上的月亮流眼泪。她一定被诅咒了,活不过今晚了。黎明到来前,她总算红着眼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对着母亲问:“我是不是死了?”被母亲骂了好久。连续三天,她过着神经兮兮的生活,可是应该来的死亡却一直没有来。后来她也疲倦了,慢慢忘记了那种恐惧。等她再次想起的时候,恐惧变成了一种甜蜜。一种只有她一个人拥有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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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

那位大神会来接我吗?他会来要回留在我身边的东西吗?虽然那个东西,我自那次之后就没有再看到,但是它是大神送我的礼物呀。
因为等待大神的降临,部落男孩子的追求在云娘眼里不值一提。而女魃是女巫,也不能恋爱,放着两位美女得不到,部落里的男孩子心急如焚。有人传说他们计划劫持云娘,可云娘毫不在意。她依旧一个人我行我素,她去河边的次数越来越多,坐在河边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悄无声息的河边,常常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有什么东西来到你身边,轻轻触摸你的头发。可是云娘一转身,只能看到几只小松鼠迅速地窜上树梢,或是几只小鸟被惊飞到天上。迟迟不来的大神在云娘心目中变成了可耻的负心汉。
难道他忘记云娘了吗?还是说他去很远很远的的地方旅行了,在云娘死去之前,他都不会再回来?云娘会在等待他的过程中,变得苍老得像秋天的树皮?!
云娘连忙将手捂住脸颊,还好,自己的皮肤依旧细腻得如同婴儿。可是这样的等待要到什么时候,云娘是人类,会长大,会变老,会死的呀……所以快点来找云娘吧。乘着云娘还美丽的时候,将云娘带走吧。
身后的树林传来声音,云娘惊喜地转身,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松鼠和小鸟,部落里的几个男孩子站在身后,他们怀着不可思议的喜悦靠近云娘。
“原来是你们。”云娘失望地转身。
“是我们,我们找你很久了。”
“有什么事情吗?没事快点离开吧,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云娘甩甩手。身后的男孩子们没有离开,反而靠近,四周穿出令人不快的气氛,云娘皱起眉头。
突然她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她被人压倒在地,鹅卵石让她的背脊生疼,手臂上,身体上的挤压也让她愤怒。视野被男孩子们的脸遮住了。云娘在下面愤怒地叫喊:“你们做什么?”
“让你成为我们的东西!”
“混帐,你们算什么东西!快点滚开!”云娘想要抵抗,双臂被男孩子用膝盖压着,一点动弹不得。他们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这里什么人都没有!谁都不会来帮你,等你变成我们的东西,大家都会高兴的。”
“胡说八道,肮脏的东西!你们也配碰我?!”云娘的柳眉竖起,她真的生气了。但是她的怒容激起男孩子的笑意,他们大笑起来。
“只要你成为我们的东西,我们会成为部落的英雄。”
衣服被扯开了,涌上头顶的羞辱感让云娘只想就地咬舌自尽。
“我们会好好爱你的,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给你。成为我们的东西吧,云娘。”
“我们兄弟……”
“我不是一头猪!”云娘发出一阵呐喊,四周的树林仿佛呼应她一般,发出阵阵涛声。男孩子们惊惧地抬头,这里距离部落很远,但是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打猎。环视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男孩子们放心地扭转头。
突然,一个男孩被打飞了出去。第二个被踢到一边,第三个被一把巨手钳住脖子,生生地拉到空中。他的双腿如同秋天的树叶一样在风中颤抖。他看到了眼前的生物。卷曲的黑丝团成一团中,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仿佛刺透他灵魂般地望着他。
男孩仿佛听到颈骨折断的声音,晕死了过去。
鸟巢男子扔掉男孩,像破麻袋一样落地的男孩,身体叠在早已昏迷的同伴身上,看来不到晚上是醒不过来了。
男子俯身望向云娘,她神志不清,即使身上的压力不在了,依旧一动不动。男子替她整理好衣服,开始她挣扎了两下,他用巨大的手臂环住她,他感到她身上的热度,渐渐传到自己的身上。
云娘慢慢不再挣扎,她悄悄地哭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着不知什么,如同歌声的语言让她安静下来,她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男子抱起她,走到树林里,随着风的吹动,一些树叶扬起又落下,这时男子发现树林中还有别人。
眼前的男人和男子差不多高,在人类中绝对是一个大高个。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显然并不是刚到此地。他的神情是安宁的,但是从那双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传递出来的感情,让男子停住了脚步。
“这是你的东西……?”男子问。
男人点了点头。
“还给你。”男子朝着男人走去,将在臂弯中睡觉的云娘递给男人。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伸手。
“你不要?”
“她已经是你的了。”
“不是,”男子望着云娘,说,“我不能要她。”
“她已经是你的东西了。”男人说着转身离开了。男子望着云娘,他的眼睛里出现一丝疑惑,他转头望着四周。他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里。
她是我的东西了?

云娘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大湖。她望着湖鸥在空中飞舞,眼泪霎时涌了出来。她任由眼泪往下淌。她知道自己没有被侵犯,被救了,她隐约记得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着,她记得首领对那个人说自己是他的东西了……但是,自己却被抛弃在湖边。
大神不要她。他救了她,但是他不需要她。
云娘回到部落,她搜寻伤害她的男孩子们。到天黑他们都没有回来,人们四处寻找,终于在河边找到他们,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手,还有一个,再也不能说话了。人们同情他们被野兽袭击,云娘嘲笑他们是被一头野猪吓得失去神志。他们被扔在部落最外沿的屋子里,是不是有人照顾他们,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
云娘没有告诉女魃,自己差点被侵犯的事,她知道这种事只会让男孩子们变成英雄,在部落里,男人得到女人是值得骄傲的事,不管他们使用的是怎样的手段。云娘不再跳舞,她开始和男孩子们一起去打猎,她欣赏猎物被围捕,掉进陷阱里,最后被杀掉的场面。她看到猎物们望着他们发出临终前绝望的表情,觉得心里畅快极了。有时候她也去看男孩子去抢夺别的村子的女孩子,不过看到她们的脸,她立刻就兴趣索然。她们是那么容易放弃,仿佛被抢夺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即使那么丑陋的女人,也会有男人抢夺,为什么美丽如我,大神却不要呢?
难道说大神就不是男人吗?
她开始思考,她想小时候大神到底给了她什么,自己到底从大神身边抢走了什么?她再次回到河边,望着如明镜一般的河水,她发出诅咒:“我恨你,我恨你!”
恨他,为什么要恨他?
为什么他不能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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